林嘉嘉绕过她们身后,悄悄离开了排练厅。舞蹈老师数着八拍在教动作,只有杜思人与方言扭过头去,望见她像在抹着眼泪的背影。
门打开,又悄悄关上。
每个人都有着流泪的理由。
林知鹊倚在门边,看着卢珊收拾行李。
卢珊与杜思人的房间是选手中最整洁的一间,全赖杜思人,照卢珊的说辞,若是哪天练习到半夜,杜思人也必定要收拾到清晨。
窗外天气尚好,日光明亮,屋内开着空调,冷气飕飕,卢珊将自己挂在衣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架上扒下来,扬手扔进地上摊开的行李箱里,然后蹲下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那些没能落在箱子里的衣角与袖子统统一顿塞进边角,凌乱程度足以把杜思人逼死。
卢珊擡起头来,“怎么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每次送我的都是你。”
林知鹊答:“至少今天没有下雨。”
话音刚落几秒,窗外响起几声闷雷。
卢珊嘲笑她:“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鸟?乌鸦吧?”
雷雨季的太阳雨落下了,噼噼啪啪地砸着落地窗玻璃。
卢珊站起身,打开冰箱,从里头取出两听冰啤酒,掷给林知鹊一罐。
“哪来的?我房间的冰箱怎么没有?”
林知鹊啪地一声拉开易拉口。
卢珊答:“那自然是我自己买的。”
“还敢偷偷喝酒,里边还有多少?一会儿统统没收。”
“好大的官威呀鸟小姐。”
她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得打了一个寒颤。
“空调就不能调高点?冷死了。”
卢珊从沙发上撩起一件叠得齐整的衬衫,扔到她的怀里。是杜思人的衬衫。
她将衬衫穿上,盘腿在杜思人的床上坐下。
“你敢在她床上喝东西,她会掐死你。”
林知鹊轻飘飘答:“不可能。”
“欸,你的脸上写了字,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林知鹊疑惑:“什么字?”
卢珊在另一张床上与她面对面坐下。
“满脸都写满了得意。”
她骂她:“滚蛋。”
卢珊将啤酒罐搁在床头柜上,张开双臂躺下,望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而后叹道:“结束了啊——”
她扭过头来看林知鹊,“你知道吗?杜思人这个没心肝的女人,真是心硬如铁啊,昨天晚上,她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掉,回来以后,还笑嘻嘻问我要不要帮我收拾东西,结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起来,害我今天还要重新拿下来。”
林知鹊想起杜思人昨夜的短信。
她信守承诺,只让她一个人看见了她的眼泪。
林知鹊说:“人没心肝,会比较快乐。”
“是,像你一样。”
林知鹊看看笑嘻嘻的卢珊。她知道她是开玩笑的。
她沉默地又喝了几口酒。
她说:“其实,我真的很想改变些什么。你也好,她也好。”
卢珊投来疑问的目光。
她又说:“算了,没什么。”
过了半晌,卢珊开口说:“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了,你不知道吗?”
雨越下越大,天倒还奇怪地亮着,两罐啤酒见底,林知鹊送卢珊下楼,打电话叫的出租车还未来,她们站在酒店侧门,一起仰头看了片刻这奇怪的太阳雨。
有人穿过雨幕向她们跑来。
她没有撑伞,跑上台阶时,身上的衣服已湿了大半。
卢珊笑着皱眉,“干嘛跑回来?不是要练开场舞吗?”
杜思人伸手来拥抱卢珊。
“我当然要来送你。”
“送什么送?周五就又见面了。比赛后,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去北漂吗?”
杜思人抱着卢珊说:“嗯,我们去北京,一起扬名立万。”
林知鹊的手机响起来,是节目组打电话来找人,向她投诉说杜思人不知跑去了哪里。林知鹊答:“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去北京了吧。”
三个人站在被雨幕遮住的门廊里,一起咧嘴大笑。
卢珊乘车走了。
杜思人睁着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林知鹊。
“你干嘛穿我的衣服?”
“穿就穿了,还要给你钱不成?”
她们一起上楼,杜思人要换下湿掉的衣裳。
乘电梯时,林知鹊开口问道:“我要是坐在你的床上吃东西,你会不会掐死我?”
“这是什么问题?”
这是任性又自私的问题,说了心里没有她,又不愿放弃她的偏爱。
这便是她一贯的本性。
“你管是什么问题,回答就好。”
杜思人答:“不会。不过,最好是出太阳时再吃。不然,床单晾不干,会发潮。”
说话间,她掏出房卡,打开房门,而后进洗手间去换一件干燥的T恤。
林知鹊接上吹风机的电源,唤杜思人过来。
杜思人走到她身前。
她拿起呜呜转动的吹风机,吹着她淋湿的发梢。
她问她:“你要不要哭?”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将她的话音盖去大半。
趁现在,谁也听不见。
杜思人看着她,不发一言地摇了摇头。
她擡手去吹她两侧的头发,手指摸过她的耳后。
杜思人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眼角下垂的圆眼睛里,忽然滴落一行泪来。
林知鹊用手将这行泪擦掉。
擦掉以后,便又滚落两行。
她屈指用指背去擦。
杜思人瘪起嘴,像个小孩一样地哭着。
雨水与泪水在这轰鸣作响的匀匀暖风中一起蒸腾,化成雨云,尽数积在林知鹊的心底。
眼泪是吹不干的,它掉下来,必定会藏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若无人呵护,便会死去,而人们的许多次长大,便是由于泪水无声息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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