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昏,太湖上忽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毫无预兆。
明明前一刻,夕阳还挂在天边,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下一刻,浓雾便从湖心涌起,像是有人在天际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漫天白纱倾倒下来。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将整个归云庄笼罩其中。
湖岸边的芦苇在雾中若隐若现,风完全停了,湖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波纹都看不见。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雀,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一串清脆的驼铃声从雾中传来。
叮铃——叮铃——
那铃声清越悠长,在这死寂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突兀,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伴随着驼铃声一起传来的,还有船头破开湖水的声音。
哗啦,哗啦......
那富有节奏的声音,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呼吸。
守门的庄丁咽了口唾沫,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湖面的方向。
如此诡异的一幕出现,这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是不断的哆嗦着。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庄丁,身上也没什么高超的武功,也就是一些基础武功。
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可以说是反应不过来。
毕竟,他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就在他的犹豫害怕中,哗哗的水声越靠越近。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浓雾被破开。
一艘大船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船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身漆黑,吃水极深。
船帆已经落下,却仍在无风中稳步前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它。
船头立着一道黑色身影,身材高大,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手持一根蛇杖。
蛇杖顶端盘着两条银蛇,蛇眼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雾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那身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然而,即便是如此,依旧让整个归云庄都感受到了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
大船无声无息地靠岸,船头触到码头的那一刻,两名黑衣弟子从船尾跃下。
他们的动作迅捷,显然算得上一流高手。
一落下来,他们就稳稳地站在岸边,目不斜视,面色冷峻。
随后,跳板放下,黑袍老者迈步走下船,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驼铃在他腰间轻轻摇晃,叮铃叮铃,每响一声,都像是有人在敲击死亡的门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欧阳锋!
江湖称号西毒。
天下五绝之一。
在历经月余的赶路,他终于从西域白驼山庄,来到了归云庄。
在庄丁将消息禀报之后,陆乘风坐在滑竿上,由庄丁抬着,来到庄门前。
他没有出门,只是在庄门前远远望见这道身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手紧紧攥着滑竿的扶手,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威压。
那威压,不是欧阳锋刻意散发出来的。
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欧阳锋在庄门前站定,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并不大,却在黄昏的雾中闪着幽绿的光芒,令人心中发寒。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笑,可看过去却又发现,根本就没笑。
可那脸上挂着的笑意,却又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看到这个人,虽然他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但是陆乘风就是知道,他就是欧阳锋。
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可就是知道。
随着欧阳锋的站立,在他的身后,两名弟子分立左右,一个腰悬弯刀,一个手持长鞭,皆是面色阴鸷,目光冰寒。
就那副生人勿近的态度,就让人下意识的认为,他们肯定是高手。
欧阳锋目光睥睨的扫过全场,眼眸微微眯,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之中,清楚地传遍了整个归云庄内外。
“杀我侄儿之人,滚出来受死。”
声音滚滚,在归云庄中回荡,让人心神骇然。
大量的归云庄庄丁,听到这话,具都是面面相觑,有些心慌的感觉悄然升起。
有些庄丁见到这幕,看了眼正门的方向,惶恐的神色在脸上根本无法掩饰。
那可是欧阳锋,天下五绝之一的欧阳锋。
他们这些庄丁,纯纯就是普通人。
要他们这些普通人面对天下五绝,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根本就不可能嘛。
想到这些,有些壮丁默默地放下兵器,或者放下工具,悄然的朝着后门而去,想要借此机会,偷偷逃离归云庄。
然而,没等他们走出多远,便有手持兵刃的白驼山庄高手出现,将他们给当场格杀。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庄丁连逃跑的路都没了。
面对如此状况,归云庄内的那些庄丁,有很大一部分心里开始慌了。
在生死面前,没有人可以淡定。
黄蓉站在庄门内侧,手里握着一把剑,隔着一道门缝望出去。
当她看见黑袍老者的那一刻,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听父亲说起过,欧阳锋的可怕。
但,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到的时候,却又是另一回事。
那道黑色身影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就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种感觉很可怕,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在她的身边,李莫愁站也是如此。
长剑已握在手中,虽然说她的神色依旧冷淡,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那可是欧阳锋,天下五绝之一的欧阳锋。
虽然没有见过人,但却是听过他的名。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人的名,树的影。
能被称作天下五绝之一。
欧阳锋必然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现在的她,可不是当初。
那时候,她的确是有些坐井观天。
只觉得师父好厉害,却不知道天外有天。
如今在江湖上厮混许久,却早已非是吴下阿蒙。
她知道邱白的厉害,也知道欧阳锋的厉害。
可即便是如此,她也难免对邱白有些担心。
穆念慈握着红缨枪,枪杆上的红缨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极重,心中紧张不已,却没有后退半步。
的确,她是对这个人有些感到害怕。
但那又如何?她相信邱白。
跟着邱白走南闯北,更见识邱白跟黄药师交手,她自然对邱白实力很是信任。
在满心的信任之下,她就是害怕,也没有后退半步。
因为,她知道邱白会将这个危机化解的。
三个少女站在门后,各自沉默,却都没有退缩。
而归云庄的那些庄丁,就没有这么坚定了。
他们虽然知道邱白厉害,能一掌击杀欧阳克。
但是,欧阳克是欧阳克,欧阳锋是欧阳锋。
两者简直就是萤火之光,与皓月相辉。
如此大的差距,能够有结果才怪了。
所以,相比起邱白,他们更害怕欧阳锋。
不是欧阳锋他善,是欧阳锋够狠。
好人,向来都是枪指着的。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庄内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走得很慢,实际上速度却是很快,脚步一如既往地平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他身上的道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衣袂猎猎作响。
邱白走到庄门前,推开虚掩的庄门。
看着对面的欧阳锋,此刻,他们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条青石板路,三十步的距离。
三十步外,是五绝之一的西毒。
三十步内,是三个需要他守护的人。
他站在路中央,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黑袍老者,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浓雾在两人之间翻滚涌动,将夕阳最后的余晖遮得严严实实。
庄门内,数十名归云庄的庄丁屏息凝神,有人握着刀的手在发抖,有人额头渗出了冷汗,有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欧阳锋看到邱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是完全没想到,那个杀死侄儿的人竟然如此年轻!
其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度沉稳。
如此面相,看上去实在是完全不像是一个能一掌击毙欧阳克的人。
但那诧异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加阴冷的杀意取代。
欧阳锋看着邱白,眼神冷意,缓缓开口。
“你就是邱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对,是我。”
邱白点点头,语气淡然,回答也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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