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广深市高速路口。
三辆交警执法车停在收费站出口的匝道上,蓝红交替的警示灯在夜色中旋转着。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举着手电筒站在匝道的两侧,一个拿着执法记录仪,另一个手里捏着一沓罚单本。
一辆大型厢式卡车轰隆隆地从收费站的通道里驶了出来。
那卡车的年头不短了。车头的油漆磨得斑斑驳驳,保险杠上有好几个碰擦留下的凹坑,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张已经过期了三个月的年检标签。车厢的铁皮外壳上喷着四个褪了色的大字:“鸿运牧业”。
靠近一点的话,能闻到一股味道。
那种味道……
怎么说呢……
如果把一千条臭袜子塞进了一个装满了发酵了三天的剩饭的垃圾桶里,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两个小时,大概就是这个味道的三分之一。
交警在卡车驶出收费站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它。
不是因为车的外观可疑。
是因为味道。
隔着二十米都能闻到的味道。
那种味道如同一堵无形的恶臭之墙,在卡车前方十米处形成了一个让所有靠近的生物都想转身逃跑的禁区。
“停车检查。”
年纪大一点的交警举起了手电筒,朝着卡车的驾驶室晃了两下。
卡车在匝道上“吱嘎”一声停了下来。车窗降了下去,一个黑黢黢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司机大概四十多岁,一张被风吹日晒了半辈子的黝黑面孔,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灰尘。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衣领上沾着不知道是油渍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警察同志,辛苦了。”
他的笑容堆得跟花似的。右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指间夹着一包红塔山。
“来一根?”
年轻一点的交警被那只伸出来的手吓了一跳,不是因为递烟这个动作本身,而是因为那只手散发出来的气味比车厢还猛。
“不抽不抽。”交警往后退了半步,“打开车厢看看。”
“好好好,您随意看。”
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绕到车厢后面,拉开了车厢门的门闩。
“哐!”
车厢门朝两边打开。
然后,
一股毁天灭地的恶臭如同一颗无形的化学武器弹头,正面轰击了两个交警的鼻腔。
“咳咳咳……”
年轻交警连退了三步,手电筒差点掉了,另一只手死命捂住了口鼻。
年纪大的交警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青绿色。
车厢里,
猪。
满满一车厢的肥猪。
几十头脏兮兮的、膘肥体壮的大白猪挤在车厢里。它们的身上糊满了泥巴和粪便,每一头猪的体重至少在二百斤以上。车厢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已经被猪尿和猪粪浸透了的稻草,那些稻草在长时间的发酵下散发出了一种足以让任何生物的嗅觉系统当场罢工的剧烈恶臭。
猪们对车厢门打开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有的在嚼草,有的在拱同伴的肚子,有的趴在角落里打呼噜:“呼噜噜,呼噜噜……”
年纪大的交警朝车厢里扫了一眼,只扫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过头,嘴角急速抽搐了两下。
“关上关上,赶紧关上!”
他朝着司机猛挥了一下手,那个挥手的动作带着一种“你再不关门我就当场吐出来”的急迫。
“走走走,赶紧走。”
司机嘿嘿笑着将车厢门关上了,锁好门闩,然后爬回了驾驶室。
卡车的发动机轰鸣了一声,缓缓驶出了高速路口。
交警们目送着那辆散发着惊天恶臭的卡车消失在了夜色中,然后两个人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深呼吸。
使劲深呼吸。
把被恶臭污染了的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然后拼命吸入新鲜空气。
“我操!”年轻交警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这他妈什么猪,我当了五年交警,没闻过这么臭的……”
卡车朝着广深市区的方向驶去。
离开了高速路口之后,卡车拐上了一条偏僻的乡间小道。
小道两旁是一大片荒芜的农田。路面坑坑洼洼,卡车在上面颠得跟过山车似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将小道上的车辙印照得清清楚楚。
卡车颠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棵歪脖子树旁边。
司机熄了火,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朝路边的草丛走去。
不用说,他是去上厕所的。
就在司机消失在草丛中的同一时刻,
车厢的顶部,
出现了一个圆。
一个直径大约八十厘米的、用白色粉笔画在铁皮车顶上的圆圈。
那个圆圈的线条歪歪扭扭,不太圆,但形状是闭合的。
然后,
圆圈的中心,铁皮表面开始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片铁皮没有断裂,没有融化,没有产生任何物理层面的形变。
但它变得……
通透了。
如同一面原本不透明的金属板忽然变成了一块透明的玻璃,圆圈范围内的铁皮表面上那些锈迹和灰尘依然存在,但“实体感”消失了。
一个洞。
一个被粉笔画出来的洞。
洞口处,一只脏兮兮的胖手从车厢内部伸了出来,抓住了洞口的边缘。
然后,
一颗同样脏兮兮的脑袋从洞里钻了出来。
百里胖胖。
他的整个人从车顶上那个粉笔画出来的圆形洞口中爬了出来。
他身上的状态,
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已经是极其客气的说法了。
全身上下沾满了猪粪、泥巴、稻草渣子、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东西。白衬衫早就不白了,变成了一种介于深褐色和暗绿色之间的不可名状的颜色。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脑门上,那些头发上沾的不知道是泥还是猪的口水,反正散发出来的味道足以让方圆五米内的所有蚊虫都自觉远离。
他从洞口翻到了车厢的顶部,趴在铁皮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缓缓坐了起来。
自在空间。
百里家族传承禁物之一。
用特殊的粉笔在任何表面上画出一个闭合的圆圈,圆圈内部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自由进出的“门”。门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被称为“自在空间”的独立小型空间,那个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两三平方米,但足够一个人躲藏。
百里胖胖就是用这个方法混上的卡车。
在逃离了地火风水四使的追杀之后,他在荒郊野外游荡了大约两个小时,终于在一条省道上遇到了这辆运猪的卡车。
他没有拦车。
他直接趁司机在服务区上厕所的时候,用粉笔在车厢顶部画了一个圆,钻进了自在空间。
然后,
他发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自在空间虽然是独立的,但它和圆圈所在的物理表面之间并非完全隔绝。空气是互通的。
这意味着:
车厢里几十头肥猪散发出来的恶臭,通过圆圈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渗透进了自在空间。
百里胖胖在那个两三平方米的自在空间中,忍受了将近三个小时的与几十头母猪共享空气的极致折磨。
那三个小时,是他二十三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小时。
但他撑过来了。
因为他必须撑过来。
他跳下了卡车。
两只脚落在了乡间小道的泥土路面上,鞋子只剩了一只,另一只脚踩着一层被猪粪浸透了的袜子。
他朝着远方看去。
远方,灯火通明。
广深市的城市天际线在地平线的边缘处发出了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来自无数栋摩天大楼的窗户,来自无数盏路灯,来自无数个正在正常运转的、属于人类文明的光源。
百里集团的大本营。
就在那片灯火之中。
百里胖胖看着那片灯火,两只被猪粪糊了一层的小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那里不安全。
百里集团是百里景经营了五年的地盘。那里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个摄像头后面都可能藏着百里景的眼线。他一个人、浑身是伤、没有通讯设备、没有可靠的盟友,要在这种环境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广深市区……
单枪匹马,不可能。
百里胖胖蹲在了路边。
他需要帮手。
但谁能帮他?
百里集团内部的人,全部不可信。管家、助理、秘书、保镖,任何一个和百里家沾边的人,在他确认了地火风水四使都已经背叛之后,他已经把所有和百里家有关联的人从“可信任名单”中全部排除了。
一个都不剩。
他需要百里家族之外的力量。
百里胖胖蹲在泥土路面上,右手的食指在地上缓缓画着什么。
画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地面上,他用手指在泥土中写下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属于百里家族。
不属于百里集团。
甚至不属于守夜人体系。
但那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有能力帮他,又绝对不可能被百里景收买的人。
百里胖胖看着地上的名字,默默记了一遍,然后用脚把字迹抹平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和猪粪,当然没什么用,拍了也还是臭得要命。
然后他遁入了路边的阴影之中。
消失了。
与此同时。
姑苏市。
安卿鱼的实验完成了。
他从那个泡着艾尔断臂的密封罐中提取了大量的沙化组织样本,用十切鬼童的分割能力将那些样本精确地切成了数百个微型切片,然后逐一进行了分析。
实验的结果让他极其满意。
他获得了关于艾尔沙化能力的详细数据,包括沙粒的组成成分、沙化状态下的能量传导机制、以及沙化形态与水系元素之间的对抗关系。这些数据对今后应对类似能力的敌人有着极其重要的参考价值。
除此之外,他还从断臂的骨骼结构中分析出了一些关于艾尔身体素质的基本参数。这些参数虽然不能直接用来克制艾尔,但至少让他们在下次碰面的时候不再是完全的信息盲区。
安卿鱼将实验数据整理完毕,收好了设备,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然后从面包车的驾驶座上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给陆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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