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了声音。
他掉下去了。
赵鸣的声音从三十多米的高空飘了下来。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冠上方来回扫动,刺眼的白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在百里胖胖身周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光斑。
看到了。那个位置。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踩着仿制瑶光的三个人中的第二个,百里胖胖不认识他。光柱在那片焦黑的着落点上停了一秒,照亮了泥土中那个人形的凹陷。
从这个高度摔下去,以他池境的修为,必死无疑。
第二个人的语气很笃定。
赵鸣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第三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要不要下去确认一下尸体?
赵鸣的声音停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你下去。
第三个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从之前的冷静变成了明显的犹豫。
我?我下去?
不然呢?你提议的你不去谁去?
这……
第三个人沉默了。
他踩着仿制瑶光悬浮在半空中,手电筒的光柱重新朝下方的树林照了照。
那片树林因为龙炎的灼烧而出现了一大片焦黑的区域。焦黑的中心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凹陷里的身形一动不动,四肢摊开,脑袋歪着。
周围的树木有大半被龙炎燎去了枝叶,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根根烧焦的火柴棍插在地上。剩下的树木虽然还有枝叶,但那些枝叶在龙炎余波的烘烤下卷曲发黄,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整片区域寂静得可怕。
死了。
看起来确实死了。
但第三个人的脚没动。
仿制瑶光在他脚下微微晃了一下。那个晃动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理状态。犹豫。恐惧。不想下去。
原因很简单。
刚才龙炎爆发的时候那股恐怖的热量和光芒,他看得清清楚楚。金色的火焰从百里胖胖的身上炸开,直径超过十五米的金色火球在半空中轰然绽放,热浪甚至把他的眉毛燎掉了一小截。
那种规模的能量释放,绝对不是池境能拥有的。
那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万一百里胖胖没死。
万一他躺在
靠近了就是送人头。
下去看看吧。赵鸣催了一句。
第三个人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选择。
不去了。
干脆利落的拒绝。
赵鸣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抽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他也没有坚持。
因为他自己同样不愿意下去。
他转头看向了悬浮在更高位置的地火风水四使。
王崇山站在一棵古松的树冠上。
他闭着眼睛。
他的右手按在了树干上,精神力通过树干的纹理向下延伸,如同一条无形的根须扎入了泥土之中。精神力在地下蔓延、扩散,覆盖了以他为圆心方圆百米的范围。
地使的感知能力。
在这个范围之内,每一条蚯蚓的蠕动,每一只蚂蚁的爬行,每一颗种子的沉睡,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在寻找百里胖胖的生命气息。
几秒钟之后。
王崇山睁开了眼睛。
生命气息已经消失了。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地使能力可以通过接触地面来感知方圆百米范围内所有生物的生命气息。那些气息在他的感知中如同一个个微弱的光点。活着的光点会跳动,死了的光点会熄灭。
百里胖胖那个位置的光点。
灭了。
彻底灭了。
没有跳动,没有闪烁,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迹。就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灯芯上连一丝余烟都没有。
王崇山收回了手。
死了。
两个字落在夜风中,比夜风更冷。
赵鸣的表情终于放松了。
但地火风水四使的表情没有放松。
严寒站在另一棵树上。他的拳头攥着,松开了,又攥紧了。反复了好几次。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嵌入了掌心的肉里。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沈一飞插着手站在远处的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面无表情。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石像。
但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还在抖。他把手插得很深,很用力,仿佛想用口袋的布料来压住那种无法控制的颤抖。
没用。
那只手始终在抖。
柳青的眼眶红了。
月光照着她的脸,能看得清楚。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那颗水珠在她的眼角悬了几秒钟,终究没有落下来。
但她也什么都没说。
四个人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五秒钟的沉默像五年那么漫长。
然后赵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任务完成。回去复命。
他踩着仿制瑶光转了个身。金色的光弧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
另外两个踩着仿制瑶光的人紧跟其后。
三道金色的光弧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远方的夜色之中。
地火风水四使先后从树冠上消失了。
王崇山最先走。他的身形没有任何起跳的动作,只是脚下一沉,整个人就如同一块石头沉入了水面,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树冠下方的黑暗之中。大地接纳了他,如同接纳每一块回归的石头。
严寒第二个走。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火焰在空中急速收缩成了一个光点,然后朝着远方飞射而去。那个光点的轨迹不太稳定,飘了两下才找准方向。
沈一飞第三个。他的身形在一阵风中变得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柳青最后一个走。
她在离开之前,回头朝着百里胖胖坠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其短暂。
不到半秒。
但那半秒中,她的目光中闪过了一种百里胖胖如果看到了一定会心碎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个字。
但没有声音。
然后她转身。
身形化作了一道银白色的水流,在月光下无声地消逝了。
树林恢复了安静。
彻底的安静。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洒落,银白色的光斑覆盖在了那片焦黑的空地上。
虫鸣声渐渐恢复了。远处有猫头鹰在叫,沙哑的声音穿过浓密的树冠,听上去像一个老人在叹息。
百里胖胖趴在泥土中。
一动不动。
他又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之内,他的呼吸始终保持着的频率。精神力波动始终压制在的阈值以下。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五分钟。
很长。
长到他的膝盖被地上的碎石硌得发麻了。
长到他的鼻子因为贴着焦土而呛得想打喷嚏。
长到他的右边脸颊上爬上来了一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钻进了他的耳朵边上,用那条细如发丝的腿在他的耳廓上来回探索。
痒。
痒得要命。
他忍了。
全忍了。
又过了一分钟。那只蚂蚁终于从他耳朵边上下来了,沿着脖子往衣领里面钻。他依然没动。藏息诀的呼吸保持得稳如磐石,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十六次,身体表面的温度已经完全与周围的泥土融为了一体。
五分钟之后。
他的精神力极其缓慢地向四周扩散了一圈。
那股精神力极其微弱,微弱到不像是一个活人释放出来的,更像是一具尸体上残余的灵性在自然消散。
感知范围不大。
大约五十米。
五十米之内,没有任何人类的生命气息。
只有虫。
只有鸟。
只有泥土里蠕动的蚯蚓和树皮下沉睡的甲虫。
赵鸣走了。
三个仿制瑶光的人走了。
地火风水四使,全走了。
没有留人。
没有埋伏。
他们真的相信他死了。
百里胖胖的两只眼睛终于睁开了。
月光映在他的瞳孔上,像两枚银色的硬币。
他趴在泥土中,看着眼前那片被龙炎烧焦的黑色地面。
两行眼泪无声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浸入了脚下的焦土之中。
不是因为疼。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王叔。
严叔。
沈叔。
柳姐。
十三年。
十三年的陪伴、保护、信任。
全假的?
不。
百里胖胖抹了一把脸。
不全是假的。
他能分辨。
严寒攥拳又松开的动作,那是极度痛苦时的本能反应。一个人在心甘情愿干一件事的时候不会有那种反应。只有违背自己本心、强迫自己去做一件不想做的事情的时候,身体才会出现那种反复的、矛盾的肌肉动作。
沈一飞插在口袋里发抖的右手。
那不是冷。
夜晚的气温确实不高,但对于一个火使来说,体温调节根本不是问题。他不可能因为冷而发抖。
那是内疚。
是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几乎要将一个人撕裂的内疚。
柳青红了的眼眶。
那不是装的。
柳青不是会演戏的人。她如果想隐藏情绪完全可以别过头去,完全可以闭上眼睛。她没有。她就那么红着眼眶站在那里,任由月光照亮她的脸。
她是真的在难过。
甚至连王崇山,那张什么表情都看不到的老脸底下,百里胖胖也能感觉到一种东西。
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极其沉重的挣扎。
他们不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是被迫的。
百里景拿了什么东西威胁他们?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命?还是别的什么百里胖胖不知道的底牌?
百里胖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他从焦土中撑起了身体,坐了起来,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浑身上下的骨头在站立的过程中发出了密集的声。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酸痛。
膝盖差点没撑住,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半截烧焦的树干,才稳住身形。
风吹过来。夜风带着泥土和焦木的气息,灌进了他破烂的衬衫里。
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是泥。
浑身是血。
衬衫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龙炎烧出了好几个洞。裤子膝盖的位置磨烂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肤。鞋子少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也许是在坠落的过程中被树枝刮掉了。
他看起来跟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差不多。
百里胖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东南方的天空。
那个方向是广深市的方向。
他的父亲在那里。
他的寿宴在那里。
而他百里胖胖,此刻变成了一个。
既然他们以为我死了。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死人不会引起警惕。
死人不会被追杀。
死人可以在暗处看着那些跳梁小丑们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百里胖胖的两只小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起。那种眯法他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
阴冷。
算计。
如同一只在暗处舔舐伤口的野兽。不是在疗伤,是在等待。
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他从地上捡起了掉落在灌木丛里的风雷卷。扫帚头上沾满了泥巴和碎叶,他拍了拍,塞回了怀里。
瑶光也回来了。飞剑在失去精神力连接之后自动收回了他的体内。
百里胖胖收拾好了自己仅有的装备。
然后。
他收敛了全身的气息。
所有的精神力波动,压到了零。
所有的生命气息外泄,压到了零。
整个人在精神感知的维度上,彻底消失了。
如同一颗被熄灭的星辰,从这个世界的感知网络中,悄无声息地摘除了。
百里胖胖朝着树林的深处走去。
脚步极轻。
一步一步。
无声无息。
如同一只在夜色中独行的猎犬,沿着月光指引的方向,消失在了浓密的树影之中。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