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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又到清明(1 / 2)

鲁平的二期观测计划在清明前十天正式获批。

立项评审委员会的意见书里用了一串他意料之中的措辞——“研究目标明确、数据基础扎实、具有前沿探索价值”。没人提“行为艺术”,也没人追问“安全顾问青龙先生”到底是谁。只有一位评审委员在个人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建议补充外聘顾问的专业履历,以方便备案。”鲁平对着电脑屏幕上这行小字想了很久——青龙的专业履历怎么写?“曾任天河雷部统帅,现任泰山山巅全境守护,从业经验逾三千年”?那就不是行为艺术了,那评审委员们会认为他已经疯了。他最终在那位专家的备注下方敲下一行回复:“外聘顾问为泰山本地安全管理资深从业者,具备极其丰富的实地值守经验,因工作性质特殊不便对外公开个人详细履历,已获泰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安全背书。”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读起来像在给一个特种部队退役教官打掩护。某种意义上,也算真相。

意见书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魏院长私下附给鲁平的:“老鲁,你那个顾问姓‘青龙’还是代号叫‘青龙’,我不管。但有一条——他要是肯接受一次正式访谈,哪怕匿名,我可以帮你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重点专项,经费顶你现在三倍。”鲁平想了想,没有转发给青龙,而是在打印件上批了一句话:“他可能不愿意。但可以问。”

清明前五天,鲁平带着新批准的经费、两台新购置的便携式质子磁力仪和一堆北京特产坐高铁回到泰安。从车站出来时整个人状态跟一年前完全不同——去年此时他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盒稻香村点心匣子,站在老孙头民宿院门口像个走投无路的书生。今年他胖了六斤,面色红润,金丝边眼镜换成了钛合金镜框,行李箱里除了仪器和特产还塞了两套全新的冲锋衣——一件给自己,一件给青云。青云拿到冲锋衣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对着标签念道“GORE-TEX”,念完问鲁平能不能穿着去扫地。鲁平说可以,防水,扫雪扫雨都行。青云就穿上了,然后发现新衣服蹲下捡白果时袖子不会绷肩膀,为此难得夸了一句“确实比道袍方便”。

清明前两天,丁远从大连赶过来,带着新一批潮间带监测数据。老铁山礁石上的紫色斑块经过整个冬天和早春的持续跟踪,扩散速度已经从霜降时的高峰降到了几乎停滞,新增裂隙被灰白色钙质沉淀封住了将近一半。实验室做了X射线衍射和扫描电镜分析,那些沉淀物的主要成分是文石型碳酸钙,含微量镁离子和一种尚未鉴定到明确物相的非晶质硅酸盐——成分和泰山鹰嘴岩裂缝里石英脉上新长出来的浅色晶体同源。

“自然界的自修复机制已经启动。”丁远把装了对比薄片的样本盒放在老孙头院子的矮桌上。蒋川坐在对面,拉过报告边看边点头,翻完把报告递还给丁远,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通知书——自然资源部北海局上个月正式批复,将黄海裂隙异常渗漏的持续监测纳入了常规海洋环境监测网络,不再作为临时应急项目处理。“以后每年有固定经费、固定人员、固定采样频次,该采水采水,该测光谱测光谱,有异常随时共享。你不用再自掏腰包买实验室耗材了。”

老孙头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花生蘸过来,听到这话把碟子在矮桌中间满意地一搁:“这就对了。去年你跟我说紫斑往外扩容易污染养殖区的时候,筷子都快咬断了。如今有好转就好。”丁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笑着应了一声。

清明前夜,青云在碧霞祠正殿里给碧霞元君金身上了一炷香。清明是祭祖追宗的节气,碧霞祠白天接待了大量上山扫墓顺道进香的香客,正殿前的香炉里香灰堆成了小山。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清扫香灰,擦净神台,把被香火熏得微黑的灯罩拆下来用草木灰水泡洗一遍,等长明灯的灯焰重新投映在金身面容上,已近亥时。他跪在蒲团上,把“雷府镇宫”木匾从神案上捧下来,用干净棉布仔细擦了每一笔朱砂符箓。朱砂仍鲜艳湿润,手覆其上能感应到木匾深处灵能运转如常,便叩了三个头,将匾移往侧案陪着元君继续镇守这间正殿。

清明当日,天朗气清,山上的杏花正开到最盛,从红门到中天门一路繁花满枝。老孙头照例在灶王爷神位前供了一碗饺子和一碟花生糖,把令牌供好,擦了铜锣,换了新茶。鲁平带着新设备钻进鹰嘴岩附近做春季地磁背景场复测,丁远和小孟去后山溪涧采底栖对比样,小高到索道站值清明巡查班。青云在碧霞祠院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放了一壶新沏的银杏茶和一摞纸杯,免费供应上山扫墓的香客。老住持在后殿整理经卷,偶尔探头看看来往人群,目光平静如常。

近午时分,中天门索道出口走出一个人。不是游客——没有背包,没有登山杖,只拎了一个深灰色的小号登机箱,穿一件深蓝色防风夹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索道站出口站了片刻,把泰山的全景拍了一张存进手机,然后沿着天街往碧霞祠方向走。

陈李阿花今年七十三岁。从台东太麻里飞到台北,从台北飞到桃园转机到济南,从济南坐高铁到泰安,从泰安坐大巴到天外村,再转乘索道上山。这一趟路她走了整整两天,比当年坐船从福建到台湾更漫长。她手里的登机箱是女儿给买的,轮子很顺滑,但在天街的石板路上还是颠得咯咯响。

她走到碧霞祠院门口时,青云正给一个带小孩的香客倒茶。他抬头看到这位满头白发、脸上晒斑明显的老人,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面生,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在泰山没见过的气息:远道而来,心怀执念,但眼神不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牵引了极久的柔软。他放下茶壶站起来,微微欠身打了声招呼。

“阿嬷,您是来找人的?”他用的普通话不算利索,但他猜这位老人可能听得懂闽南语,便放慢了语速。

陈李阿花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和正殿前飘出的檀香烟雾,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递给他。信封上寄件地址栏只有一个字——“泰”。信封里是两张被反复折叠又反复展开过的便签纸,纸边已经起毛,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贴过。第一张纸上的字迹老辣遒劲:“人没事。”第二张纸上的字迹更苍老一些,墨色更深:“阿土还在配合调查,无大碍,勿忧。家里若有难处,打派出所电话,报‘泰安东岳’四个字。”

青云把两张便签从头到尾看完,把信纸依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双手交还给老人。他没有问“您是陈阿土的谁”,只是转身走到正殿门口,对正在整理香火的老住持低声说了几句。老住持往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沏了一壶新茶亲自端到院中的石墩上,招呼她坐下歇脚。

片刻后,老孙头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小跑出来。他拿围裙擦了擦手,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隔着满院子喝茶的香客和这位白发阿嬷对上了目光。他端详着她的脸——不年轻了,海风吹出来的深皱纹和泰山上那些长年被山风吹出粗粝纹路的守山老人一模一样。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桌上那壶银杏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土去年秋天被海警从船上带下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他进审讯室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要烟要水,是问船上那个坐轮椅的年轻人还活着吗。我们都吓了一跳——一个被宝岛情报局挟持家人逼着跑腿的渔民,面临重罪调查,先问一个不认识两天的年轻人活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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