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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雷落(2 / 2)

与此同时,威海以东三十海里的深水区里,拉蒙正按计划向北潜行。水下推进器的螺旋桨以最低转速运行,三台DPV在四十五米深处排成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拉蒙打头,何塞在左后,曼尼在右后,彼此相距大约十五米。深海的黑暗在这个深度已经彻底吞没了所有自然光,只有推进器仪表盘上幽蓝的微光在视野中浮动,像三只孤独的萤火虫。

拉蒙的声呐屏幕上一切正常。海底地形平坦,没有异常隆起,没有不明目标,甚至连大鱼群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是长年在深海中养成的第六感——在水下待得足够久的人会发展出一种对“被注视”的敏感。这种敏感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现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了让他脖颈发凉的地步。

它就在。

他没说话。他怕惊动它。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推进器的上仰角度,让航向微微向上倾斜,开始极其缓慢地向浅水区爬升。深度四十三米、四十一米、三十八米。身后何塞和曼尼也同步调整了航向,他们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们也感觉到了。

深度三十五米的时候,拉蒙的声呐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个新的回波。不是物体,是一片模糊的、弥散的声学阴影,占据了屏幕大约三分之一的范围。那片阴影的深度无法读取,形状无法分辨,移动速度无法计算——因为它在声呐上的显示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水下目标模型。它既不是刚性壳体,也不是软组织团块,更像是一大片正在流动的、密度与水完全不同的液体。

三十米。浅水区已经能感觉到海面的涌浪在头顶上方翻动。拉蒙抬头向上看,微光夜视仪捕捉到了水面的轮廓——灰蓝色的天光从上方微弱地透下来,摇曳成一片碎银。只要再上升十米,他就能浮出水面,看到天空,让被深海压迫了太久的肺吸入第一口新鲜空气。

就在这时,整片海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阳光穿透水面造成的光斑,也不是人造光源的照射。是从海底的淤泥之下,从那些沉积了亿万年的泥沙和岩石的缝隙之间,透出来的一道幽蓝色的光芒。那道光脉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强度极高,将整个海底世界照得纤毫毕现——拉蒙清楚地看到了何塞和曼尼悬浮在水中的身影,看到了海床上星罗棋布的礁石和海草,也看到了那道光芒的源头。

海底的淤泥正在向两侧缓缓裂开。裂缝的长度大得无法估算,从夜视仪视野的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之外,像一条蜿蜒的峡谷。裂缝中透出的幽蓝色荧光将整片海水染成了冰冷的冰蓝色。而在那道裂缝的最深处,拉蒙看到了一个表面——一个光滑的、带着古老纹路的、微微凸起的弧形表面。那个表面正在极缓慢、极沉重地向上抬升,每抬起一寸,整片海域的水压就跳动一次。

拉蒙的潜水电脑疯狂闪烁——深度数据在紊乱,水压表在跳针,电子罗盘的指针在三百六十度地狂转。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屏幕上所有的数字都在乱跳,像一个失控的码表。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从骨头里。那是声波穿透颅骨直接在颅腔内成像的振动,是一种无法被形容的低频共鸣,沉厚、古老、带着跨越千年的威严。

“全体垂直上浮!取消一切隐蔽!用最大马力上浮!”拉蒙放弃了水下通话器的静默规则,直接对着耳麦大吼。

何塞和曼尼同时将推进器推到最大功率,三台DPV的螺旋桨搅起三股白色的水沫,三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水面冲刺。深度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水面的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面摇晃的银色天花板。

然后何塞的推进器突然停了。

不是动力故障,是它自己主动停机了——仪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推进器像一块废铁一样向下坠落。何塞下意识地抓了一把没有抓住,惯性带着他继续向上冲了三四米,然后他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后悔看到的东西。

在他们脚下,那片裂开的海底缝隙已经完全张开。从裂缝中缓缓升起的是一个庞大得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轮廓。它的表面覆盖着古老的甲壳纹理,每一片甲纹的尺寸都大过了一辆卡车。龟甲纹路的边缘生长着无数细长的、海藻般飘荡的触须,触须的末端都亮着那幽蓝色的荧光,在水中摇曳出一片星河般的图景。而在那片甲壳的最前端,两颗篮球大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是竖着的,金色的虹膜在深海中燃烧。

何塞张大了嘴,呼吸器从嘴里脱落,气泡从口腔中溢出,在深海中形成一串歪歪扭扭的白色柱子。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四肢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训练和本能都在那两颗金色眼睛的注视下化为乌有。

拉蒙一把拽住何塞的潜水背带,将他往水面拖。曼尼从右侧推了一把,两人合力将僵硬的何塞拽出了水面。三颗头先后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十月末冰冷的海风。拉蒙吐掉呼吸器的咬嘴,剧烈地咳嗽着,海水和唾液混在一起从嘴角淌下来。他的潜水电脑屏幕已经彻底黑了,电子罗盘的指针静止不动,腕表上的时间定格在上午九点十七分。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晨雾还没有散尽,海天之间的界线模糊不清。拉蒙摘下满是水珠的面镜,低头往水下看了一眼。只有无尽的黑水,看不到底,看不到光,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就在

只是让他们看一眼。

何塞游到拉蒙身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说话的声音在发颤:“头儿,我们不干了。钱不要了,三楼也不要了。我要回家。”

曼尼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划着十字,嘴唇翕动着念着西班牙语的祷文。这个大块头的前特种兵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拉蒙没有回答。他把呼吸器的连接软管重新咬进嘴里,咸涩的海水混着橡胶的味道充满口腔。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潜水电脑表盘,陷入了沉默。拉蒙这辈子只对两个人低过头,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教官退役仪式上的师团长。现在他在跟第三个东西低头——大海本身。

“继续往岸边游,”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到极点,“任务取消。从现在开始,所有决断由我个人负责。有任何后果我一个人扛。”

何塞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被海水刺激的还是别的原因。他点了点头,重新咬住呼吸嘴,开始往西偏北方向缓慢游动。那里是威海海岸线的方向,还有大约二十海里。推进器已经无法使用,他们只能靠蛙鞋。二十海里的距离在水下至少需要六个小时,精疲力竭之后才能到达。但三个人都没有异议。他们宁可游到虚脱,也不想在这片海上再多待一分钟。

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一百米的深水之下,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水面下安静地注视了三人的背影片刻,然后缓缓下沉。深邃的黑暗中,那个庞大的轮廓转身向西,无声地劈开了海底的水流。泰山隐隐于水的方向,千年前就在那里等着它。

玄武没有出手。他不需要出手。他只需要让蝼蚁们感受到巨岳的存在,让他们知道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绝大多数人,知道,就足够了。

泰安市区,一辆黑色丰田驶入了泰山风景区的停车场。十月底是旅游淡季,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只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本地牌照的私家车和一辆老年旅游团的大巴。高木宗一郎推开车门,拄着手杖站在了泰山的山门之前。

从山脚往上看,登山石阶在松柏掩映中蜿蜒而上,层层叠叠地伸向云雾深处。山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漆金大字——“岱宗坊”。高木凝视着那三个字,眉心的灼烧感猛然加剧,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筷子直接捅进了他的印堂穴。他的手杖在石板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空蝉下了车,站在高木身旁,脸色同样不好看。他的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完全焦黑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烧焦味。刚才在车上他试着拔刀检查刀刃,刀鞘却在拔出的瞬间突然从内部断成了两截,刀刃摔在地上,刃面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锈迹——这把刀是他在出云大社供奉了整整三年、由神官亲手开光的“破魔刀”,从来不需要磨,泡在盐水里都不会生锈。现在它锈了。从鞘中掉出来到落地,不到一秒。

“组长,”空蝉的声音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们真的要上去?”

高木没有回头。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已经彻底沉没的紫铜铃铛,放在掌心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将它轻轻放在了岱宗坊的石阶上。铜铃在石阶上滚动了一圈,停在了坊柱的基座旁边,没有任何声响。

“我带着它,它会坏。放在这里,也许还有救。”高木直起腰,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锋利的、几近疯狂的执念,“我祖父在华北待了八年,什么都没带回来,就带回来一幅字和一个问题。他临死前对我说——‘泰山顶上到底有什么?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亲自去爬一次。’我今天替他爬。”

他跨过了岱宗坊的石阶,踏上了通往山顶的古道。空蝉咬了咬牙,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把从出云带出来的备用短刀——刀身滚烫,像刚从锻炉里夹出来的铁坯——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拾级而上,松柏夹道,石阶斑驳,两侧的摩崖石刻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高木走得很慢,每走二十级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他的脚步没有停过。他能感觉到,眉心那股灼烧感随着海拔的上升越来越强烈。从一开始的局部刺痛,演变成了整个面部的灼热,接着蔓延到胸口和四肢。疼痛从眉心出发,沿着脊椎一路下行,沉入丹田,又从丹田窜上心脉,最后插入他的左手。

他突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念珠的左手——那里一直挂着一串开过光的念珠。念珠散落了一地,零零散散地碎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爆了。高木低头捡起一颗,指腹摸了摸断裂处的裂口,断面不是被扯断的,而是齐刷刷的一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切割过。断口平整光滑,光滑到反光。

空蝉在后面目睹了这一幕,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他不信那些法器失效的真实原因,但他不得不信。出云破魔刀生锈,念珠齐齐断裂——再往下走,下一个坏的是什么?是他自己?还是组长?

高木将碎珠扔在路边,擦了擦手上的残灰,继续向上。

山阶越来越陡。从岱宗坊到中天门,一千六百级台阶,高木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沿途的石刻碑文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大多数是明清两代的文人墨客留下的题刻。但他留心观察了那些题刻的石质——每一块碑的表面都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其淡的金色光泽,像金粉溶进了石头的纹理里。不是青苔,不是反光,是石头本身在发光。而这种光泽,和他祖父从泰山带回的那幅字上“不灭不生”四个字偶尔呈现的金色光泽如出一辙。

他终于明白了。那幅字上的金色不是墨里掺的矿物粉末,而是写字的那个存在,把这座山的某些东西写进了字里。

接近中天门的最后一段台阶格外陡峭,几乎呈四十五度角。高木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双腿在剧烈颤抖。空蝉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高木没有推拒——他知道自己一个人走不到山顶。

中天门的牌坊已经在望,云雾在门后翻涌流淌,如同天门。从那里再往上走一段就是南天门,过了南天门就是玉皇顶。

就在这时,高木的手杖忽然碎了。

不是折断,是碎了。这根陪伴了他二十年、由铁桦木制成、硬度堪比钢铁的手杖,在他即将踏上中天门石阶的那一瞬间,像砂塔一样从他的掌心崩解,化为一堆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地撒在石阶上。高木的手悬在空中,还保持着握杖的姿势。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向前倾倒。

空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

高木站稳了身体,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木屑,沉默了很久。空蝉不敢说话。他能感觉到空气正在变重,重到他开始呼吸困难——不是体力消耗,是气压本身在变化。周围的松柏纹丝不动,没有起风的迹象。但气压确实在下降,以一种不受天气规律影响的方式下降——像一个缓慢合拢的拳头。

“我们还能用枪。”空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备着被什么东西听见。

高木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枪对他们没用。如果我们之前的判断正确的话——枪对他们没用。”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但空蝉听懂了,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从登上山阶的那一刻起,他的直觉就在反复尖叫:你正在走进一个比你强大无数倍的存在,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团队,而是整座山本身以及镇守它的那些东西。在这个存在面前,肉体、枪械、战斗经验、秘术、家族传承,甚至连“同归于尽”这种最卑微的筹码都显得苍白无力。

高木甩开空蝉的搀扶,在晨风中站直了他七十三岁的枯瘦身躯。他整理了一下黑色和服的衣襟,将五铢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掌心。铜钱的边缘几乎将他的掌心烙出一圈焦痕,但他没有松手。然后他迈出了没有手杖的左脚,踏上了中天门的石阶。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不是他自己的喘息声。是从上方传来的——从中天门之上的云海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脆的金铁之声。像是有人拔出了一把剑,剑身和剑鞘的摩擦声在晨空中回荡,清越悠长,余音绕梁。

空蝉也听到了。他的反应是职业性的——拔出备用短刀,弓步,刀锋朝外,身体挡在高木身前。短刀出鞘的瞬间,刀身表面浮现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冰霜,在晨光下不断增厚,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吸走刀上的温度。

高木轻轻推开了他。“刀收起来。在这个地方拔刀,跟对天竖中指没有什么区别。”

空蝉慢慢地收回了刀,但刀锋上的冰霜还在持续增厚,一道道细纹开始在冰霜下蔓延。出云神官加持过的百炼精钢刀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纹。

两人并肩站在中天门前,仰望台阶上方。云雾翻涌,看不真切南天门的方向。但那声剑鸣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一声未平,一声又起——第二声更近了一些,第三声更亮了一些,像有一个手持长剑的人正站在玉皇顶上,俯瞰着脚下的登山客,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剑身。

高木宗一郎咽下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抬起右脚,继续往上走去。他知道那个“等他们的人”已经不在山下了。

他就在上面。

泰山之巅,玉皇顶。

青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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