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山衍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父亲唇角微扬,手掌轻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选几个适合的平台,挑选些你满意的作品投稿。刚开始可能不会一帆风顺,但别气馁,很多作家都是从一次次退稿中成长起来的。相信你可以的。”
山衍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他。
父亲愣了一瞬,随即展颜,轻拍她的背。“怎么突然这么亲昵?不过这样也挺好。”他收回手,拿起茶杯又放下,神色认真起来,“要是在创作上遇到什么难题,或者需要意见,尽管跟我说。”
“好,写作是我自我成长的方式。”山衍松开手,声音柔软而坚定。
“这很好,写作能让人深入思考,不断挖掘内心。通过文字梳理思绪、表达情感,本身就是一种成长。坚持下去,不仅写作水平会提高,你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加成熟。”父亲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期许,“对了,有没有想过尝试写不同类型的作品?”
“试着写过很多类型,日记、童话、长篇短篇小说。”山衍掰着手指头数。
父亲惊讶于她的尝试,眼中满是赞许。“很好,多种类型的创作可以锻炼不同的写作技巧。日记能记录生活点滴和内心想法,童话充满想象力,小说则考验情节构造和人物塑造。哪种类型你写得最顺手,或者说最喜欢?”
“散文、杂文……”
“散文和杂文比较自由灵活,适合表达观点和情感。”父亲身体前倾,语气中带着兴趣,“你的散文和杂文通常会写哪些主题呢?是生活感悟、社会现象,还是其他方面?有没有哪篇作品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山衍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一篇看了《庄子》之后写的散文。”她说。
父亲双眼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向她靠近了些。“读《庄子》能有自己的感悟并写成散文,很有想法。庄子的思想深邃而富有哲理,你在文章中是如何体现这些感悟的?有没有融入一些自己的独特见解?”
山衍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父亲的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然后把手机递还给他。
父亲低头看去——
披一蓑烟雨,荷一笠斜阳,罾一网青鳊鱼似的游走的影子,我是归家的渔父,我的家在尖尖小小的乌篷船上。
官学里长满青青的荒芜,外边纵横的车辙蜿蜒向远方,泛着幽蓝的积水倒映着天光云影。
凋敝的宋国将在日出时失去几尾鲜活的鲋鱼,垂髫和黄白花纹相间的野猫赶在这之前商榷该如何瓜分。
枝桠上一只观望已久的黑猫横刀夺爱。
学里多是隔了上百年的疏远贵族,与寒士无异。
褐黄色的麻布包袱里押着对渺远将来的天真信任,恢复家族荣光的无聊渴盼,价值十金的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怀着满满的才学到六国谋一份水。
饥馁瘦弱的妻子和老母前额乌黑或银白的发丝随风吹拂,红着眼眶送了一舍又一舍,跟邻居借来的暗红外裳绿里衣的裙裾沾上了泥点。
彼时还是庄周的庄子芒鞋敝衣,受嗟来之食,常刻文章自娱。
不屑于给这乱世添乱,遂与穿戴飘逸衣冠,左佩青铜宝剑的惠施一同游历楚越。
日月为你们赶车,鲲鹏犹如陲天之云的羽翼卷起飓风,呼啸而过你们的头顶。
云梦泽水平如镜,长烟一空,皓月千里。
山林里,火堆噼里啪啦,毕毕剥剥地响着,火光映在庄子寂静的面容上。
青玉似的竹简蒸出晶莹的细汗,紫蓝的火舌围在篝火旁跳着祭舞。
远处民间的楚人在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伴着原始自然的巫乐勾起宋人遥远的七个世纪的回忆,纠缠着殷商遗族苟且偷安的民族哀痛,惠子皱眉。
你闭目以游无穷,这里的风俗人情、民歌语言、怪异思想、山林湖泊、虫鱼鸟兽无不使你流连忘返。
驿馆酒家,氤氲着“鱼糕”香气蒸腾的白雾,从陶邑到郢都的几个商人在楠木桌前话家常。
无地可耕的农夫、农妇、流民进入桑园,家乡陌上柔桑破嫩柳,东邻蚕种已生些,漆器匠人工笔精刀摹美人,晶莹髹漆千层罩,漆器伴着车马征铎声销往六国。
陶邑,彭城人来人往,商贩小半日就能收到七国货币,车马络绎不绝,早市晚市皆是如此。
王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铁钩,一身戎装,乾坤在握的身影鼓舞了无数胆小的男孩子长成龙精虎猛的男子汉,回家父母感动得直流泪。
学里哪家孩童听到有人编出寓言讽刺挖苦宋人时能反唇相讥了……我们总算能挺直腰杆做人!感谢王将他无为而治的嫡兄驱逐出境!
惠施舀了碗汤,道:“宋子偃为人忍决,意在角逐天下,日肯罢手?然宋外为齐晋楚所困,内则数百年积弱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将自取灭亡耳。”
庄子吃了口汤饼,曰:“然。圣人之治不过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举莫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有无者也。”
黄昏的津渡,桑柳与长风揖别。惠子穿戴最美的衣冠,腰间别了一束香草。弟子背着细软候在兰木作的舟上。
惠子眉眼带着些许的忧色,讥诮道:“子之言若樗栎大而无用,汝今身处微贱,命如草芥而混沌求一,傲然于世,云胡不已?”
庄子笑答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无所恃是为逍遥。齐物我齐生死齐言论,道止于一,是为混沌。昔儵与忽为混沌开窍,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子欲为我开窍耶?”
惠子叹了口气说:“人以其天赋秉性行事可得永年。我体察万物以辩论胜人为乐,在世俗犹如鱼在水中,将往六国谋取相位。就此揖别。”
庄子驾着鸾凤牵引的车舆回到小小的蒙城,寻了一份小小的漆园吏的差事。
笔尖细腻婉转,绽出精美的图样,两千三百年后出土的漆器里可有一件,出自你手?闾左的深巷里有你一个家。
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妻在炊食,自制书简蒸出晶莹的细汗,庄子在刻书自娱,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军队训练的呼喝声如云,脚步声整齐如春雷,士兵们黑色的瞳仁里有闪电。有闲的男女老少咸来观阵阅兵。
康王十一年,宋国挥军攻打了三个国家:羽矢交坠的镝鸣声在东边齐地回荡,钉了铁的马蹄踏过五座城池,夺南方楚国土地三百里,西败魏国。
巨大的军需全压在百姓身上,“五千乘之劲国”里鳏寡孤独绝望地等待着解脱,桑农百工商旅都被官吏剥削得怨声载道,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小孩因为偷了一个馍而被断了手脚……
贤名远播、备受贵族推崇的庄子看待世间的眼神愈发冷峭,气度愈发超逸,离开了蒙城,织屦贩履为生,勉强养家糊口。
攻薛夺媵,占淮北之土的事落人口实,齐楚魏三国纷纷决议绞杀宋国。
外边又打仗了,玉枹击鼓声雷雷,旌旗蔽日响声猎猎。
车毂交错,敌人若云,雪白的马匹缢地而亡,战士幽蓝的魂绕着被尸体阻断的江河哀鸣,无人为他送行。
楚国围城多时,百姓用死人的骸骨做的柴火烹食着自己的儿女换来的别人的儿女。血洞和仇恨燃成黑夜里冰与火的海洋。
当生存到了这种地步,人们还是想活下去。
惠子累了,褪下官服换上布衣,远离庙堂。不再与人辩论,失去了这口气,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
庄子直言道:“观子面容,似大限将至。”惠施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只觉浮生若梦,来见老朋友一面罢了。”
庄子过惠子墓,大哭,说:“此生再无对手。”失去自由的隐痛,对人世的悲悯藏在庄子洁白的衣袍里,淡漠的表情里。
天光云影,鲜血骷髅,你在濮水垂钓,听流亡的人说,城已陷。
楚威王遣了近臣许你相位,你手持鱼竿头也不回地说:“宁曳尾于涂中,往矣。”
拒绝了弟子厚葬的请求,你在故乡最高山崖的凉石上隐机而坐,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不远处商丘的城破了,宋国灭亡。田氏齐国的图腾和宋子偃苍老的皮囊一起在寒风中飞扬……乱世继续着,谁统一了天下,谁又失了江山……唯有一轮明月依旧,照我归途。
父亲细细读完,眼中满是惊喜。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品味一首悠远的古曲。
“写得真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沉静的赞叹,“将庄子的生平与思想融入其中,文字富有诗意和画面感。你对庄子的理解很深刻,能从他的经历中感悟到人生哲理,还能通过文字生动地展现出来。这篇散文很有感染力,让人仿佛能看到庄子的一生在眼前展开。”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山衍脸上,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建议:“有没有考虑过投给一些文学杂志或网站?”
山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些怀念,也有一些腼腆。“高中的时候写的,发表在校报上。”
父亲欣慰地笑了,语气中满是自豪。“高中就能有这样的水平,很难得。校报是个不错的平台,能让同学们看到。”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台灯的光晕笼着父女两人,笼着桌上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上,那只童话风格的AI小猫静静地坐着,像在等待什么。
山衍拿起手机,划开私密朋友圈的界面,开始记录今晚的对话。
窗外夜色正浓,一轮明月高悬。
两千三百年前,庄子在濮水垂钓,拒绝了楚王的相位,说“宁曳尾于涂中”。
两千三百年后,一个叫山衍的女孩在深夜里写作,用文字治愈自己,也治愈着或许永远不会谋面的读者。
明月依旧,照人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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