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收拾了两天,赶在我妈她们回来之前,总算是把一切归回了原位。
书架上重新排满了书,这回是按照老顾最新制定的分类标准,按出版社,出版社里再按颜色,颜色里再按高矮。
我压根儿搞不懂这里面有什么学问,但老顾检查的时候背着手巡视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满意,最后点了点头,那一声嗯里带着一种勉强合格的矜持。
我没和他计较,能让他满意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至于那些被他临时变更的标准,那些来回搬了三遍的书堆,那些蹲在地上分类分到腰酸背痛的下午,都过去了,不提了。
本想着收拾完书房就该收拾其他屋子了,这两天领导们都不在家,顾一野同志把这里造得不行,客厅茶几上摆着游戏机、漫画书和零食包装袋的三国鼎立,厨房水槽里泡着前天用完还没洗的杯子,沙发上的薄毯团成一团,靠垫东一个西一个,像被龙卷风刮过似的。
我刚拿起手机想找个保洁来彻底打扫一遍,屏幕先亮了,是我老婆的电话。
玥玥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海风吹透了之后的轻快,背景音里有海浪声和孩子们的笑声,松松大概在追什么鸟,叫声尖尖的,隔着话筒都能听见。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妈让我特意叮嘱你,一定要照顾好爸。这句话她说得比前面那句重了一些,带着一种这是正事的郑重,我心里一暖。
我妈大概一直在惦记着老顾,只是没打电话,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被盯着。她就是这样,给你空间,给得彻彻底底的,但那份牵挂从来不松,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她心里,一头系在老顾身上,多远都扯不断。
挂断电话,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还有正坐在阳台摇椅上的人。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阳台照得像一间暖房,老顾窝在那把老藤编摇椅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前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游戏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今天的精神比前两天又好了一些,脸色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他打游戏打得专注,拇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按着,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下策略,然后继续按。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整个人看着松弛而自在,像一只在阳台上晒够了太阳的猫,慵懒的,满足的,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我很舒服。
就这副模样,我实在很难把他和需要被照顾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他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甚至可以说是太好了,有游戏打,有漫画看,有摇椅晒太阳,饿了点外卖,渴了喝可乐,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
我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把玥玥的话转述了一遍,她们说玩得开心,要晚两天回来。咱们的男人宿舍,还得再持续两天。
老顾听完,手上的游戏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往上的方向是明确的。
他“嗯”了一声,打完手上这一局才把游戏机放下来,稍稍坐直了一些身体,看着阳台外面那排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月季花,用一种很慢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滋味的语气说,“那还不错。其实我们时不时也需要一下这样的空间,我觉得很享受。”
我忍不住笑了,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那可不,我妈不在家,没人管你,你这又是游戏又是漫画书,冰淇淋冰可乐汉堡薯条,确实滋润。我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样他的脸色就松一分,数到最后,他的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很难说是矜持还是得意的角度。
老顾这时把游戏机彻底放到了一边,两只手撑着摇椅的扶手,微微坐直了身子,偏过头来看我。他那双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那种开会的认真,是那种打算跟你好好的、面对面聊两句的认真。
“你难道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他问我。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总是能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把你架到一个你没法不诚实回答的位置上。
老顾就是这种人。
想糊弄他?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你,你自己就想说真话了。
我也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诚实地、不装腔作势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回答,“喜欢啊。”
我说的不是假话。这些天家里虽然乱,虽然每天都在跟书和灰尘作斗争,虽然厨房水槽里永远泡着没洗的碗,但每天早上不用赶时间出门,晚上不用掐着点睡觉,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
可以穿着睡裤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可以歪在沙发上看一本翻了三遍的小说,可以和老顾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自待着,谁也不打扰谁,偶尔说一两句话,说不说的都舒服。
这种生活,像一件穿旧了的棉t恤,没什么型,没什么款,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软得不像话。
老顾听了我的回答,露出一种这不就结了的表情,把靠在摇椅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用一种总结陈词似的语气说,“那不就得了,顾小飞同志,生活需要调剂。”他说生活需要调剂那几个字的时候,用了一点老派播音员的腔调,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念一本人生指南的封面标题。
我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彻底放弃了挣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用我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说,“好好好,您说得都对。”
这五个字我练了很多年,从小说到大,从语气敷衍说到真心实意,从好吧好吧听你的说到您说的确实有道理,每一个字都被时间打磨过了,说得越来越顺溜,越来越发自内心。
老顾对我的态度表示满意,伸出手臂,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那个姿势不用解释,拉我一把。他坐在摇椅上,摇椅的弧度让他不太好借力,自己起来也不是不行,但有人拉一把会更省事。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收拢扣住我的手掌,掌心干燥而温暖,骨节的触感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我用力一带,他从摇椅里站了起来,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站稳之后松开了我的手,整了整衣领,端着一家之主该有的从容,朝厨房走去。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拉开冰箱门,从冷藏室里拿出那壶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就往嘴里灌。凉水顺着他的喉咙往下走,他喉结上下滚动着,一口气喝了好几大口才停下来,把水壶放回冰箱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这位同志年纪不小了,心脏又不好,刚从摇椅上起来,身上的热气还没散,这一大壶凉水灌下去,胃受不受得了?血管受不受得了?他自己是一点都不想的,想喝就喝了,喝了就痛快了,痛快了就完了。
“您这身体,”我刚开口,他就知道我要说什么,摆了摆手,用那种你少来这套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关完冰箱门他靠在料理台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要不咱俩也出去走走?总这么在家待着也没意思。”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他这个人,凡是主动提出来要走走的时候,心里多半已经想好了要去哪儿。
“您还养病呢?”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的质疑。
“我早没事儿了”,他理直气壮得不像一个几天前还被医生要求卧床休养的病人,下巴微微抬着,“再说了,出去散散心有利于身心健康。你天天把我关在家里,我才是真的要憋出病来。”
他的逻辑一贯如此,想做的事总有道理,不想做的事总有理由,你要跟他辩论,最好趁他身体好的时候,因为身体不好的时候他更不讲理。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即将出门而开始发亮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这几秒钟里我想了很多,他的血压、医生的叮嘱、我妈那句照顾好爸的交代,还有这些天他被闷在家里时那种蔫蔫的、提不起劲的样子。最后我开口了,不是答应,是在答应之前先问一句,“想去哪儿?”
老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往外冒的亮,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他从料理台上直起身来,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我看不太懂的手势,然后说出了那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目的地。
“海边吧”,他说,“咱们去海边住两天,去放松放松。”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这个六十岁的、刚生完一场病的、因为被闷在家里而在摇椅上打游戏的战区司令,此刻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像一个跟大人讨要糖吃的孩子,知道大人可能会拒绝,但他还是想问一问,万一答应了呢?
门没关,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他没有催我,就那么站着,等我做决定。我叹了一口很短的气,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逗号,落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好吧之前。
“好吧”。
我们俩行动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好吧两个字在嘴里含热乎,老顾就已经像被按下了启动键一样,从厨房消失又出现,换了件外套,揣好了车钥匙,站在玄关用那种你还在等什么的目光看着我。
他说要去海边的时候语气是商量的,但他的身体语言从来都是命令式的,鞋子换好了,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手机已经装进了口袋,整个人从头到脚写着我已准备就绪,就等你了。
从决定到坐进车里,前后不过半个钟头,家里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模样,沙发上的靠垫东一个西一个,茶几上摊着没看完的杂志和空杯子,楼梯间的书堆还没来得及归位,走廊上还散落着几本精装的大开本画册,但我们谁都没多看一眼,门一关,钥匙一转,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就被留在了身后,像另一个时空的事,与我们不再相干。
这叫什么呢?这叫说走就走。没有攻略,没有计划,没有行李,或者说,我们俩的行李加起来就是一个书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他的药。我坐进驾驶座的时候还在想,我们是不是忘了带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反正两个人出门,手机带了,钱带了,人带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车子驶出大院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老顾坐在副驾驶,把座椅调到了一个半躺的角度,安全带服帖地贴在他胸前,姿态舒服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摇椅上。
他伸手按了音响的开关,调台,选歌,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彩排过一样,从电台里选了一个播英文老歌的频率,轻快的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在车厢里打着转。那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吉他前奏干净得像被海水洗过的沙滩,女歌手的嗓音慵懒而温暖,像午后的阳光落在皮肤上。
老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打了几个小节之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跟着旋律哼唱起来。他的声音不大,有时候甚至轻得几乎要被音乐盖过去,但每一个音都很准,那种准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精确,是天生对旋律有感觉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的英文极好,咬字清晰而自然,连读、弱读、吞音全都到位,听起来不像是在唱第二语言,倒像是那歌词原本就是用他的母语写的。低音部分他的嗓音有一种磁性的厚度,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回荡着。
我握着方向盘,偶尔瞥他一眼。他半躺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面,嘴唇一张一合地跟唱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面倒影。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这种感觉很奇怪,坐在自己父亲旁边,听着他唱歌,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熟悉感,而是一种很陌生的、像在看一个全新的人时才有的感觉。
这个男人是我爸,可此刻他坐在我旁边,用那样好听的嗓音唱着我听不懂却莫名觉得好听的歌,我竟然觉得他有些迷人。不是当儿子的崇拜父亲的那种迷,是作为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才华面前,那种诚实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折服。
车子一路向南。
我生活在这座南方海滨城市已经四十多年了,上学在这座城市,工作单位在这座城市,娶妻生子的家也在这座城市。我的根扎在这里,扎得很深,深到平时已经感觉不到土的存在了。可这么多年来,我似乎很少有这样好好欣赏这座城市的机会,不是因为眼睛闭着,是因为太忙了,忙到眼睛虽然睁着,但什么都没看见。
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掠过,宽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曳着,被阳光晒出一层油亮的光泽。远处的海面从建筑物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角,蓝得发亮,像一块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绸缎,光滑的,柔软的,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这座城市原来是这样的,闲适的,慵懒的,被阳光和海风浸泡过的,像一个永远在度假的人,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我每天生活在这里,却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它。
有的时候仔细想想,也该趁着休息的时间这样走走,感受一下生活。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的时候,我偏过头看了老顾一眼。他已经不唱了,但音响里的歌还在播,换了一首节奏更慢的,像是有人在月光下拨动一把老木吉他。他闭着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不是睡着了,是在听,在用耳朵和心和皮肤,一起听。
我没有叫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前方的路。音响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老顾偶尔跟着哼几句,偶尔安静地听,偶尔和我说一两句话,前面那个路口左转,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海,你小时候我带你来过。那些话像散落在公路上的碎石子,不重不颠,刚好够让这段路不长不短,刚好够让坐在驾驶座上的儿子觉得,这辆车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开到天黑,开到天亮,开到这片海的边上,也不用停下来。
这座城市我住了四十多年,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副驾驶坐着的那个人,在听着歌,在晒着太阳,在用一种我从未有过的频率,和我一起,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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