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很大的湖,湖水是深蓝色的,倒映着满天繁星。湖面上漂着一只小舟,舟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灰白头发的女人,一个是黑发的男人。
女人在划船,男人在看星星。
“你为什么不看我?”男人问。
“我在看路。”女人说。
“没有路。这就是一片湖,你划到哪里,哪里就是路。”
女人停下了桨。
她转过头,看着男人。
月光下,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她说。
“因为我师父教得好。”男人说。
“你师父还教了你什么?”
男人想了想。“教我珍惜眼前人。”
“眼前人是谁?”
“你。”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差一点就成了笑”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完整的、像花开放一样的笑。
武拾光在梦中笑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
雨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七月天特有的急雨——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楼上撒了一把黄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桌上的卦签吹得满地都是。
莜莜没有去捡。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听着雨声发呆。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偶尔的闪电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屋子照得白亮白亮的。
她睡不着。
雨声太大了,大得她没办法想事情。但不雨声的时候更糟糕——因为不雨声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全是武拾光的声音。
“你也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某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地方。那个地方她以为已经没有知觉了,但武拾光的话让它疼了。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旧伤在阴天发作的那种疼。
莜莜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被封印的那部分记忆,是封印之前的——她小时候的事。她是白狐一族的后裔,但她的族人早就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是:死了。在她记事之前就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无相月的,她不记得有任何人把她送进来,也不记得有任何人接收她。她只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会握刀了,会说谎了,会在被罚的时候不哭了。
在无相月,天真活不长久。她活到了现在,说明她从来都不天真。
但现在她遇到了一件和天真无关的事情——她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个想法是危险的。
比刀刃危险,比毒药危险,比血引阵危险。
因为刀刃只会杀死你的身体,毒药只会杀死你的命,但这个想法会杀死你的防备。一个没有防备的杀手,等于一个死人。
莜莜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了。
渡口外的木屋,雨更大。
武拾光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伸着腿,看着院子里的积水被雨点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哗哗地流向远处的小溪。
他手里拿着那块玉。
选书网